从活字到字体源码(1):字形怎样学会复用
印同一个字一百次,可以写一百遍,也可以准备一个字模,再调用一百次。字体设计里很早就出现的难题,是怎样让这种重复既稳定,又能用于不同内容。
今天屏幕上的 a、字、= 也要复用。字体保存可调用的字形,排版程序安排它们的位置,渲染器再把它们画出来。理解字模的复用方式,有助于理解数字字体为什么同时需要形状、尺寸和排版规则。
书写传统提供形态,印刷需要稳定重复
汉字在甲骨、青铜、竹帛、碑石和纸张上留下过不同形态。材料限制也参与塑造字形。刻写要考虑刀法与边缘,毛笔书写受笔锋、速度、纸张和墨色影响;进入印刷后,还得考虑压力、油墨和复制效果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书法介绍梳理了篆、隶、楷、行、草等书体。王羲之、欧阳询、颜真卿、柳公权、赵孟頫和宋徽宗的作品,又让结构、开合、笔势和收笔有了丰富的风格参照。颜体、柳体、欧体、赵体、瘦金体等称呼,描述的是书写传统中的风格。
书法范本可以成为字体设计的来源。转换成一套可排印字体,还要重新处理字面大小、笔画粗细、重心和字间空白。书法中,同一个字的变化可以成为作品的一部分;字库中,同一个 glyph 通常需要稳定重复,几千个不同字也要能共同组成一页正文。
glyph 是字体里可被排版程序调用的字形单元。它与字符的关系并非总是一对一;同一个字符可以有不同形态,多个字符也可能共同使用一个连字字形。
雕版与活字改变了复用粒度
雕版把一整页做成固定版面。文字、插图和行款可以共同保留,适合内容稳定、长期重印的书籍。复用的单位是整页;内容改变,就要修版或另刻。
活字把单位缩小到单个字粒。排字时从字盘中取字,组成版面,印完后再拆散归还。一个字形能够出现在不同页面里,但印刷厂也因此多了检字、排字、校对、收字和库存管理。
汉字的数量让这些工作格外具体。同一版可能多次出现「的」「是」「一」,所以准备一个字形还不够,同一个规格的常用字还得有足够多的实体字粒。专名和生僻字可能用得少,却不能在需要时缺字。
雕版与活字因而长期并存。前者承担整版重复的优势,后者提供重新组合的灵活性;字数、印量、校改频率和工人熟练度都会影响选择。
泥、木、金属各自带来生产条件
毕昇的胶泥活字是活字印刷史上的重要记录。通常依据沈括《梦溪笔谈》,把这项工艺放在北宋庆历年间,即 1041—1048 年。字先刻在胶泥上,烧硬后再用于排印,关键变化是把字形做成能够拆分重用的字粒。
泥活字要处理烧制和耐久,木活字受木纹、湿度与磨损影响,金属活字则需要母型、合金、铸造和统一字身。材料不同,字形仍然要在同一个版框里保持高度、尺寸和印刷黑度的协调。
欧洲印刷史中的 Gutenberg,把金属活字、铸造、油墨与印刷机组织成可用的生产系统。约 1455 年完成的 Gutenberg Bible 是这一体系的重要成果。拉丁字母的基础集合较小,字模储备和检字的规模与汉字不同,但实际排印同样需要大小写、标点、缩写和合字,不能只按 26 个字母估算。
时间轴按媒介与生产变化并列整理,并不表示后一种技术出现后,前一种马上退出。书写、雕版、活字、照排和数字字体在实际使用中有很长的重叠期。
从实体字粒理解数字字体的尺寸
实体活字要有统一字身。某个字单独看很好,放进版框后如果明显偏高、偏黑或挤压相邻字,整页仍会失衡。数字字体也保留了类似问题,只是尺寸和间距成为数据。
数字字体里的轮廓描述墨迹边界,advance width 描述排完这个字形后,笔向下一处推进多少。左右留白可以让实际墨迹窄于占用空间,所以「看起来多宽」与「排版占多宽」要分别观察。它们是现代字体的数据概念,与活字字身可以类比,但不能直接当作古代工艺的同名术语。
总结
字模复用把一次性的书写转成可以反复组合的排印资源,也把尺寸、库存、校对和工艺带进字体生产。现代字体延续了对字形一致性与排版秩序的要求,并把这些要求记录为轮廓、宽度和规则。看懂一个字怎样被稳定复用,比先记住字体文件扩展名更容易建立直觉。
延伸阅读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 Chinese Calligraphy,了解书体与书写材料。
- Britannica 的 Movable type与 Gutenberg 简介,核对活字与欧洲印刷的历史线索。